📜 开头先撂个悬念：徐州城里有座小楼，一千多年来，人人都说楼里的女人是被一首诗逼死的。
可真把那首诗、那段序翻出来看，写诗的人压根没想要她的命，反倒满纸都是心疼。这中间的弯，得从一顿酒说起。
一、酒宴上那朵"风袅牡丹花" 🌸
唐贞元年间，徐州是武宁军的治所，泗水流过城下，城里南来北往的官船、客商不断。
那时有个年轻文人叫白居易，在秘书省做校书郎，官不大，诗名已经起来了。
他游学徐、泗一带，徐州的张尚书设宴招待。
酒过三巡，张尚书一挥手，帘后出来一位歌姬，怀抱琵琶，盈盈下拜。
她就是关盼盼，也有记作"眄眄"的。史书上说她"善歌舞，雅多风态"，八个字，人就立住了——不光长得好，举止还有一股清雅的风致。
那晚盼盼佐欢，一曲舞罢，满座都看呆了。
白居易趁着酒兴，当场赠了一句诗："醉娇胜不得，风袅牡丹花。"
意思是她醉中的娇态，连盛开的牡丹都比不过，就像风里轻轻摇晃的那一朵。
这一句，是关盼盼在正史里留下的第一抹影子，也是后来一切故事的源头。
那年白居易大概三十出头，盼盼正当最好的年纪。
一欢而散，白居易登船离去，此后各奔东西，再没见过面。
二、张尚书到底是张愔，还是张建封
这里得先掰扯清楚一个被误传了上千年的关节：那位张尚书，到底是谁。
不少后世的话本、戏曲，把他写成了名臣张建封。
张建封确实镇守过徐州，官声赫赫，可他在贞元十六年，也就是公元800年就去世了。
而白居易做校书郎、游徐泗，是在贞元十九年到元和元年，也就是803到806年之间。
时间对不上——张建封人都没了，怎么可能设宴招待白居易。
真正的张尚书，是张建封的儿子，张愔。
他生于783年，卒于806年，承袭父荫，在武宁军做节度使，后来加检校工部尚书，又被征为兵部尚书，没来得及到任就病故了。
白居易诗序里口口声声的"张尚书"，正是这位张愔。
这不是小事。父亲张建封那是封疆大吏，儿子张愔虽然也坐镇一方，到底辈分、年岁都差着。把父子弄混，关盼盼的故事就整个错了辈分。
现代学者从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和张愔的墓志一路考证，结论很一致：关盼盼是张愔的爱妓，不是张建封的。
三、燕子楼里，一住十余年 🕊️
张愔死得早，806年就走了，归葬在东都洛阳。
关盼盼的命运，到这里转了个急弯。
按当时的风气，府里的歌姬、伎人，主人一死，多半散的散、嫁的嫁，凭盼盼的色艺，再寻个去处并不难。
可她没有。
白居易后来在诗序里记下了张仲素的原话：张愔死后，彭城张氏旧第里有一座小楼，名叫燕子楼，盼盼"念旧爱而不嫁，居是楼十余年，幽独块然，于今尚在"。
"幽独块然"四个字，读着心里发沉。
一个人守着空楼，旧人遗物都在，只是再没人设宴、再没人听她唱曲。
春来燕子成双成对地飞回楼里筑巢，她却是形单影只。
一转眼十几年过去，时间来到元和年间，大概815到817年前后。白居易算过，离当年徐州那顿酒，"迨兹仅一纪"，一纪是十二年，正好对得上。
这一天，司勋员外郎张仲素，字绘之，也有写成缋之的，来拜访白居易。
张仲素在武宁军任职多年，深知盼盼的始末。
他掏出自己新写的三首《燕子楼》，词意婉丽，念给白居易听。
第一首里有这样的句子："楼上残灯伴晓霜，独眠人起合欢床。相思一夜情多少，地角天涯未是长。"
灯残了，霜落了，独宿的人在床上熬了一整夜，那相思的长度，连天尽头、地角落都比不上。
白居易听完，想起十几年前那场酒宴、那个风里的牡丹花，百感交集，当场步着原韵，和了三首绝句。
其中一首写道："满窗明月满帘霜，被冷灯残拂卧床。
燕子楼中霜月夜，秋来只为一人长。"同样的霜、同样的月，他写的是这漫长的秋夜，仿佛只为盼盼一个人变慢了。
四、那三首诗，到底是谁写的
这里又有一桩文学史上的公案。
张仲素吟给白居易的那三首《燕子楼》，本来是张仲素替盼盼设身处地写的，用的是盼盼的口吻。
可因为写得太真切、太像当事人自述，后来《全唐诗》在收录时模棱两可，既系在张仲素名下，又挂到了关盼盼名下，教人分不清。
后世学者考证的结论很清楚："楼上残灯伴晓霜"这三首，真正的作者是张仲素，不是关盼盼本人。
关盼盼是诗里的主角，却不是提诗的人。
那白居易的三首和诗呢？有没有讥讽、催促的意思？
把原诗逐字读下来，全是体谅与同情——他写她"几回欲著即潸然"，想穿戴打扮又潸然泪下，因为"自从不舞霓裳曲，叠在空箱十一年"，衣裳再美，没人看了，穿它做什么。
这是心疼，不是逼她。
还有那首"今春有客洛阳回，曾到尚书墓上来。见说白杨堪作柱，争教红粉不成灰"，说的是张愔墓前的白杨树都粗得能做柱子了，人又怎么经得起岁月，红颜终究要成灰。
这是感慨生死无常，同样不是催命。
至于流传很广、挂在关盼盼名下的那首"自守空楼敛恨眉"，即所谓《和白公诗》，经学者考证，是明代人伪托的作品，唐人白居易、张仲素都没见过，不能当成盼盼自己写的。
五、一首泛泛的悼诗，怎么就成了"催命符"
真正把故事推向惨烈的，是后来的小说家言。
白居易另有一首《感故张仆射诸妓》，原句是："黄金不惜买蛾眉，拣得如花三四枝。歌舞教成心力尽，一朝身死不相随。"
这首诗写在张愔死后不久，比燕子楼唱和还早了十一二年，本是泛泛感慨：花重金买来、费心教成的歌姬，主人一死，没人相随，散了。
诗里明明是"三四枝"，说的是一群人，本意还带着同情——不如趁着人活着，早早遣散了人家。
📖 到了明代，冯梦龙编《警世通言》，里头有一篇《钱舍人题诗燕子楼》，把这段故事添油加醋，大改了一遍。
"三四枝"被改成了"只一枝"，一群人变成了盼盼一个，这首泛泛的悼诗，就被坐实成专门讥讽关盼盼不肯殉死的"催命符"。
小说里安排了一场冲突重头戏。流言传到燕子楼，侍女捧着诗上楼，愤愤不平，盼盼却屏退左右，对着老侍女说出了那段掏心窝的话——
"当初尚书咽气，我何尝不想一根白绫随他去了。可我若死了，旁人就会说张尚书家里有殉死的妾，反倒落个好色的名声，这是玷污他的清德。我如今咬牙不死，是替他担着，谁曾想这些谤语，一日也没停过。"
这是明人小说里的写法，不是正史，可这段对话把一个女人的两难写透了：死，是害了死去的人担虚名；不死，又被活着的人骂无情。横竖都不是人。
早期的版本里，盼盼看到诗后"怏怏旬日不食而卒"，郁郁寡欢，十来天不吃东西就去了。
冯梦龙还添过"坠楼"的情节，后来又改成她从此茹素礼佛，伏在枕上一个多月再没起来。
这些都得说清楚——是话本演义，史实里并没有关盼盼确切怎么死的记载。
六、楼毁了又建，诗一直没散 🏯
真实的燕子楼，命运也坎坷。
唐代那座原楼，在唐末的战乱里被一把火烧了。
可这个故事太动人，历代的人舍不得，楼毁了就重建，反反复复。
北宋元丰元年，也就是1078年，苏轼来徐州做知州。
他夜宿燕子楼，梦见了关盼盼，醒来写下那首著名的《永遇乐》："燕子楼空，佳人何在，空锁楼中燕。"楼空了，佳人不在了，只有楼里的燕子还年年回来。
能让苏轼入梦、填词，说明北宋时楼已经重新建起来了。
后来的文人，一个接一个地凭吊。南宋文天祥写过《吊盼盼》："自古皆有死，忠义常不没。但传美人心，不谈美人色。"他说人都有一死，真正该传下去的是这颗忠贞的心，而不是盯着人家的容貌。此外秦少游、钱谦益、袁枚都留下过诗文。袁枚《子不语》里还写过一个"马盼盼"，那是宋代泰州的营妓，跟关盼盼不是一个人，别混了。
今天我们看到的燕子楼，是1985年重建的，坐落在燕子楼公园，也就是原来的云龙公园知春岛上，和平路150号一带，免费、全天开放。
区划上本地宝标云龙区，地图和百科有的标泉山区，口径有点出入，去之前导航搜"燕子楼公园"最稳妥。
站在楼前，水面有风吹过来，檐角的铃铛轻轻响。
你会忽然明白，白居易当年写的不是一道催命符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素昧平生、却记得彼此的女子，隔了十二年还没凉的那点温热。
至于关盼盼到底有没有看到那首被改了字的诗、她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，正史没有答案，话本给了一个让人落泪的版本。
下一回，咱再讲徐州另一处藏在水畔的旧楼往事，你猜是哪一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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