📜 三百多年前,徐州户部山南边的小巷里,走出个身子骨清瘦、脸常带青气的书生。
他五次考举人都没中,29 岁那年在北方治河的工棚里呕血而死,死后身边只剩一方旧砚台。
可就是他,关起门来十几天,把一部人人喊“禁”的书,批成了流传到今天的“第一奇书”。
一、户部山的“绣虎”神童
这书生叫张竹坡,康熙九年(1670)生在徐州铜山,名道深,字自得,号竹坡,堂号“皋鹤堂”。他出生时,家里人附会说他母亲梦见一只绣虎跳进屋里,化成个伟丈夫,弟弟后来在《仲兄竹坡传》里还特意写上,他自己也挺当回事,常以虎自比。
张家是徐州的名门。
爷爷张垣是崇祯年间武举,曾在南明军中参谋军机,后来被叛将诱杀,有股子刚烈气;
父亲张志羽一辈子没做清朝的官,工诗善画,为人通达,对儿子读“闲书”也不拦着。
在这种诗礼之家,张竹坡打小就灵。
他六岁能写小诗。有一回梳着小辫站在父亲身边,座上客人出对子考他:“河上观音柳。”话音刚落,他张口就接:“园外大夫松。”
一屋子人都称奇。可这孩子身子骨弱,“体臞弱,青气恒形于面”,病一场脸上的青气更重,懂相面的伯父曾悄悄说,这孩子气色不正,恐怕不长寿。
二、五困棘围,长安诗社夺魁
十三岁那年,父亲去世,家道一下就中落了。
张竹坡早早尝到世态炎凉,“老大作客反依人”。摆在他面前的路,还是科举。
他十五岁第一次去南京乡试,铩羽而归;
此后又连着考,前后五次落榜,史称“五困棘围”,虽曾候选个县丞的虚衔,却没有实职。
一个心气比虎还高的人,偏偏在考场上一次次碰壁。
第四次落第那年秋天,他在家听客人说起京城诗社的热闹,第二天客人还没醒,他已经收拾好行李上路了。
到了北京长安诗社,一次聚会几十上百号人,他“长章短句,赋成百有余首”,当场把众人都压了下去,一时京城都叫他“竹坡才子”。
他写过“我生柔弱类静女,我志腾骧过于虎”,可见这副病弱身子里,憋着怎样一股劲。
也正是这份不甘,让他后来给《幽梦影》写评语时,见不得一点虚伪,夸人痛快、骂人也痛快,半分不肯敷衍。可诗社夺魁挣来的只是虚名,半年后他盘缠将尽,还是潦倒回乡,怀才不遇四个字,他是尝透了。
三、键户旬日,闭门批“奇书”(重头戏)
真正让他豁出去的,是《金瓶梅》。
那年代,这本书被正经儒生骂作“淫书之祖”,公开看都要藏着掖着,更别说评点。
张竹坡偏不。
他本就“恨不自撰一部世情书,以排遣闷怀”,如今现成一部大书摆在眼前,他决意借别人的酒杯,浇自己的块垒。
康熙三十四年(1695),他二十六岁,把自己关在屋里,“键户旬有余日而批成”——十几天闭门不出,一气批完。
他身子虽弱,却“能数十昼夜目不交睫,不以为疲”,一腔炎凉痛恨全压在笔端,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。
批书,他先把姿态摆得极高。开篇就把《金瓶梅》抬到和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庄子》《离骚》这些经典平起平坐的位置,还专门写了篇《第一奇书非淫书论》,旗帜鲜明地驳斥“淫书”之说,称它“纯是一部史公文字”。
他说,书里写那些“秽言”,本是仁人志士、孝子悌弟在世上不得志,“悲愤呜唈,而作秽言以泄其愤”,就像司马迁受了宫刑、孙子被砍了脚,才把一腔愤懑写成书。
这话,说的是书里的作者,又何尝不是说他自己——一个五试不第、贫病交加的徐州书生,把这部书当成了隔世知音。
✍️ 他的评点不是简单说好说坏,而是拆解章法、点透世情,本身就是独立的文章,是一种再创作。
书前他先列了一篇《读法》,总说读这部书的门径;
每回开头有总评,行文里有夹批、旁批,要紧处再用朱笔圈点,层层提示,把作者藏在字缝里的针线一一挑明。
读者顺着他的批注走,才知道寻常一句家常话,背后都有照应、有讲究。
四、白下争购,扬州遇知己
批完,他把自刊本弄到南京去卖,很快在金陵掀起抢购热潮,“远近购求”,“竹坡才子”的名声传遍白下,文人雅士以结识他为荣。
他在南京还考了平生最后一次乡试,依旧落第。
为了卖书,他又辗转扬州、苏州。
在扬州,他结识了文坛老前辈张潮,两人成了忘年交。张潮为他的书作序,他则给张潮的清言小品《幽梦影》写评语,一口气写了八十三条。
那些评语里,藏着他的真性情。
他骂官场“今之绝胜于古者,能吏也,猾棍也,无耻也”;
他十九岁娶妻刘氏,一生不纳妾,还用评点嘲讽那些十七八岁就妻妾成群的“少年老成”。
他写“人中无知己,而下求于物”,孤独感溢于言表。
五、永定河工,一夕呕血(悲剧高潮)
康熙三十七年(1698),他忽然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:把剩下的书托付给别人,自己独身北上,去永定河工地上效力。
这一来是朝廷三令五申禁“淫词小说”,家族也容不下他批书这种“有损家声”的事,他离家近三年没回去;
二来科举走不通,治河是清初大事,许多人凭河工出身,他想另辟一条路,做件“正事”挽回名声。
在工地上,🌊 他照旧拼命,“昼则督理插畚,夜乃秉烛读书达旦”,治河、读书两不耽误。
他本就体弱,哪经得起这般日夜操劳。
河工竣工,他到巨鹿去核算工银,住在客舍,一夜之间“突病,呕血数升”,药还没熬好,人就咽了气,时年二十九岁。
清点遗物,他“唯四子书一部、文稿一束、古砚一枚而已”,没有半点财物。
一个以虎自喻、志在腾骧的才子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异乡的河工上。
六、被删的传,迟到了二百八十年的名声
更令人唏嘘的是身后。道光二十三年(1843),族人重修家谱,竟把《仲兄竹坡传》整篇删掉,还评他“恃才傲物,曾批《金瓶梅》小说,隐寓讥刺,直犯家讳”,连他的早逝都被说成“后嗣不昌”的报应。
于是这位评点大家,在自己的家族里被讳莫如深,文学批评史上也几乎没了名字,一埋没就是二百八十多年。
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,学者吴敢写出《张竹坡与金瓶梅》《金瓶梅评点家张竹坡年谱》,这位徐州才子的本来面目和十几万字的评点遗产,才重新被人看见。
如今再翻他批的《金瓶梅》,字里行间那个清瘦、倔强、不肯低头的徐州书生,仿佛还坐在皋鹤堂的灯下。
他没像自己仰慕的张良、萧何那样名垂青史,却和金圣叹一样,在小说评点的园地里亮了一盏灯。
你还想听徐州哪位被淡忘的人物?
评论区点题,下一个故事咱慢慢讲。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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