📜 一个十岁的孩子,被父亲追着打也不肯读《尚书》,却因为偷听了一堂《左传》,后来写出了中国第一部史学理论的书。这孩子叫刘知几,是咱彭城人。
一、挨打也要读《左传》的少年
刘知几,字子玄,公元661年生,彭城(就是今天的徐州)人。
他父亲刘藏器在唐高宗朝做侍御史,词章、文史都有功底,养了三个儿子,刘知几排行第三。
十岁出头,家里让他读《尚书》。
那书是上古文件汇编,文字佶屈聱牙,小刘知几读不进去,常常走神,为这没少挨板子。
有一天,他听见父亲给哥哥们讲《左传》,就把手里的《尚书》一撂,偷偷凑过去听。
这一听,魂都被勾住了——曹刿论战、卫懿公好鹤、唇亡齿寒,一个个人物活灵活现,时间、地点、前因后果讲得明明白白,比干巴巴的《尚书》好懂得多。
他越听越兴奋,回头看看自己那本读不进的《尚书》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书要是都像这样,我怎么会偷懒呢!”
这话传到刘藏器耳朵里。
做父亲的愣了一下,没再逼他,索性让小儿子也学《左传》。
就这么,刘知几十二岁就读完《左传》,接着啃注疏,又一头扎进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三国志》。
到十七岁,汉以来各种体裁的史书,包括本朝(唐)的皇帝实录,他都翻了个遍。
这些书多是借来的,有的还残缺。
他不只是看热闹,还爱琢磨古今怎么沿革、历史大势怎么走。
更难得的是,他不盲信前人。
小小年纪就敢说:《汉书》既写西汉一代,就不该收那篇从远古列到秦末的《古今人表》;
谢承的《后汉书》,该给更始皇帝刘玄立“本纪”。
听的人都怪他胆大,竟敢议论前辈大家。后来他读到张衡、范晔的文集,发现这两位前辈的批评竟和自己不谋而合。
这份“原来我没说错”的底气,让他读史更有主见,一有心得就记成札记,为日后那部大书,悄悄攒着底子。
二、二十岁中进士,却在小县一待十九年
唐高宗永隆元年(680),刘知几考中进士,二十岁,被分到获嘉县(今河南)做主簿。
摆在他面前两条路:一条是凭诗赋文章博名声、往上爬;
一条是继续钻研没人看重的史书。他选了后者,得空就往长安、洛阳跑,从官府和私人家里借书读。
他也不是不关心政治。
在获嘉主簿任上,他几次上书,直言朝政。
那时候武则天当政,一方面不拘一格用人,另一方面官也封得滥,还重用酷吏。
刘知几上书,请求淘汰不称职的官员;证圣元年(695)又上书,直言“年年大赦,甚至一年再赦,是小人的福气、君子的不幸”,还说“君不白给官,臣不白受禄,白受不算忠,白给不算恩”。
武则天欣赏他的直率,却没采纳。
那时节官场凶险,官员每天上朝,跟家人诀别跟送终似的;
每任命一个官,底下人就窃窃私语“又来一个鬼”,不出十天半月,可能就满门抄斩。
刘知几既想做事,又怕成了争斗的牺牲品,便写了篇《思慎赋》摆在案头,时时警醒自己。
他性子直,不会逢迎,在获嘉主簿这个位子上,一待就是十九年,没挪过窝。
三、四十二岁,终于进了史馆
武则天圣历二年(699),刘知几被调任定王府仓曹,参与编修大型类书《三教珠英》。
这是他头一回和天下饱学之士共事,两年多下来,眼界大开,学问也被人见识了。
长安二年(702),四十二岁的刘知几,总算正式成了一名史官——著作佐郎兼修国史,不久升左史,负责写起居注。
他晚年回忆,说自己早想把班固、司马迁以来的史书,顺着旧义一一厘革,可“没有孔子的名分,却要做孔子的事,怕惊动流俗、招来时人的责难,所以每次握着笔,都要迟疑叹息半天——不是想做而做不到,是能做而不敢做”。
他给自己的史官生涯留了八个字:“三为史臣,再入东观。”东观,是东汉皇家藏书、修史的地方,后来成了史馆的代称。
四、一篇传记,逼他改籍贯
可真进了史馆,刘知几很快发现:这里写史,不是他想的那样。
入史馆第二年,他奉命和李峤、朱敬则、徐彦伯、吴兢等人一起修《唐书》。
领衔的是武三思——武则天的侄子,不学无术,只会争权。
让这样的人领着,怎么写得出信史?
监修还常拿迂腐的意见横加干涉。
刘知几被派写《李义琰传》。
李义琰家在魏州昌乐(今河北大名)已经住了三代,他据实写“义琰,魏州昌乐人”。
监修一看就笑了,说李义琰的祖上是从陇西(今甘肃陇西)迁来的,得改成“陇西人”。
刘知几争辩不过,只好违心改了。
但他后来在《史通》里专门记下这件事,说:写人物籍贯,该依父祖以来实际居住的地方,不该去攀远古的郡望;
追溯得太远,籍贯还有什么意义?
那些年,他参与修了《唐书》八十卷,还有高宗、中宗、则天皇后、睿宗几部实录。可每写一个人物、每记一件大事,都可能成为官场倾轧的把柄,他处处受牵制。
五、五个宰相监修,他愤而递辞职信
唐中宗神龙二年(706),百官护送武则天灵柩回长安,刘知几请求留在洛阳,闭门治学。
三年后,有人打小报告,说他身为史官,不务正业,躲在园林里私自写书。
他又被召回长安。
此时的史馆,竟同时有五个宰相监修。
长官多,主意还打架——同一件事,监修杨再思说“必须如实写”,另一个监修宗楚客说“应该替他隐讳”。
刘知几夹在中间,一个字都落不下去。
偏偏又有个监修萧至忠,几次责备他修史没成绩。
刘知几忍无可忍,愤然写了封辞职信,交给萧至忠。
信里,他把史馆的毛病,一口气点了五条:
- 其一,人多观望。史官多而不精,又都妄自尊大,记一件事、一句话,你看我、我看你,拖着不写,等到头发白了也写不成。
- 其二,资料不足。从前天下史料都汇送史官,如今却要史官自己去采,还得不到各部门支持。
- 其三,权贵干涉。史馆人多嘴杂,保不住密,你这边记了某人的恶事、书还没写完,话已经传遍朝野,史官哪敢不忌惮。
- 其四,监修牵制。史官处处要听监修的,监修又多,好比十只羊、九个放羊的,谁都在指挥,无所适从。
- 其五,职责不明。监修不立章程,史官分工不清,遇事互相推诿,白白耗着。
五条,条条戳在要害上。萧至忠看完,满脸惭愧,半天说不出话,可又舍不得放他走,硬是没批。其他监修则被戳了痛处,对他更是排挤。
六、退而私撰,一部《史通》
史馆里待不下去,满腹才学无处安放,刘知几又怕后世没人懂自己,干脆“退而私撰《史通》,以见其志”。
📖 唐中宗景龙四年(710),《史通》初成,后来又作了修订。
写书时,有人笑他愚;书成后,因为褒贬了许多古今人物和史书,更是招来一片指责。
唯独集贤院学士徐坚,深知这本书的分量,撂下一句话:“居史职者,宜置此书于座右。”
——干修史这行的,都该把这本书放在案头。
《史通》近九万字,把史书分成“六家”(《尚书》《春秋》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六家)和“二体”(纪传体、编年体),从体例、编纂、取材、叙事,到史家的修养,第一次做了系统梳理,是中国第一部史学理论专著。
他还提出叙事要“尚简、用晦、戒妄饰”——文字要简练,要含蓄有力,不要虚妄的修饰。
七、史才三长,与郑惟忠的那番对话
刘知几最有名的,是“史才三长”。
礼部尚书郑惟忠曾问他:“自古以来,文人多,而真正的史才少,这是为什么?”
刘知几答:“史才须有三长,世上难得兼备的人,所以史才少。三长,是才、学、识。”
他打了个比方:“有学无才,好比守着良田百顷、满箱黄金,却让个不会经营的人去打理,终究发不了财;
有才无学,好比手艺赛过鲁班,家里却没有木料斧头,终究盖不成房子。”
而“识”最要紧——“须得秉心正直,善恶必书,让骄横的君主、祸国的奸臣看了都知道害怕,这才是如虎添翼,所向无敌”。
才,是写史的本事;学,是渊博的史料;识,是正确的见解和秉笔直书的胆气。
这三条,成了后世衡量史家的标尺。
八、直笔之节,与晚年的结局
刘知几一辈子,最看重“直笔”。
他在《史通》里写:“盖烈士徇名,壮夫重气,宁为兰摧玉折,不作瓦砾长存。”
——刚烈的人,宁可像兰花、美玉那样被摧折,也不愿像瓦砾那样苟且地堆着。
他痛斥“曲笔”,说那些南史、董狐一样的史官,仗着一股气直书,不避强权;
韦昭、崔浩一样的人,纵情奋笔,不阿附权贵,哪怕自身难保,遗风至今被人称颂。
他还一语道破:“古来唯闻以直笔见诛,不闻以曲笔获罪。”——只听说写真话被杀头,没听说写假话被治罪。
曲笔的根子,在上面。
当然,他也有时代的局限,说“事涉君亲,总要隐讳几分,虽直道不足,名教却还在”。
他甚至敢“疑古”“惑经”,说即便是孔子手定的《尚书》《春秋》,也有前后矛盾、详略失当的地方,不能因为是经典就盲信。
唐玄宗开元九年(721),刘知几的大儿子刘贶获罪被流放。做父亲的心里不平,上书替儿子辩解,惹得唐玄宗大怒,把他贬到安州(今湖北安陆)做都督府别驾。
六十一岁的老人,经不起长途跋涉,加上心里悲愤,到了贬所不久,就病逝了。
他这一辈子抑郁不得志,可一部《史通》,为他立起了一座不朽的丰碑。后来黄庭坚把《史通》和《文心雕龙》并称:“论文则《文心雕龙》,评史则《史通》。”
咱徐州,出过写史的刘知几,也藏着一肚子“怎么把事记下来”的讲究。
你还想让我讲讲哪位徐州人物?
是祖籍徐州的“词帝”李煜,还是写《南泥湾》的马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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